人间早木
  拈了几撮金银花,丢了三四朵菊花,泡上一杯清冽的茶。没什么紫砂茶壶,用的水也是漂白水,不懂得细细评品,只是大口豪饮,如我这般泡饮茶的,当属茶道中最恶俗者。不过重点不在品茶,只在品书,找了汪曾祺先生的散文,蜷在一角翻阅,一坐半日。

  汪的散文看过多次了,未曾生半点厌烦,每次读来都饶有兴趣,其散文字里行间有种亲切自然的感觉,很有沈从文先生的文风,后来才知道,汪曾祺曾师从沈先生,用汪曾祺先生自己的话而言,他是继承了沈从文先生的淡泊,正是,其散文中无不透着淡泊宁静,随遇而安,一如其所喜欢的诗句:“万物静观皆自得,四时佳兴与人同。”但汪的散文在这种恬淡中又有几分老舍先生的小幽默,读到意趣处,令人会心一笑,说到此,想起初读老舍先生的文章时,总觉得老舍先生跃然面前,团膝而坐,面色红润,乐呵呵如同唠嗑儿似的,将琐碎乐事絮絮道来,高中时曾将想象的老舍先生这一形象写在一篇读后感中,却被指责形容不当,至今不解老师之意。回到汪曾祺先生的这本《人间草木》散文集,多写昆明,雨,菌子,茶馆……他笔下的昆明,不是现在很多游者笔下那个精致婉约的城市,而是五味俱全,充满人间烟火的俗世小城,人不是站在城外,远观昆明之境而不可亵玩,而是融入其中,一路采着野菌子,品着小城小食,探花而归。

  看得出,汪曾祺先生是一个爱吃也很会吃的人,尽管他说自己是“有毛的不吃掸子,有腿的不吃板凳,大荤不吃死人,小荤不吃苍蝇”的杂食者,但从其绘食记中,他的吃,从大雅到大俗,极有心得研究,能把中国东南西北各地菜式特色一一道来,融会贯通,真是个有口福的人啊!甚羡矣!印象最深莫过于他写乐山那段,虽不过寥寥数行,但毕竟是写本家菜肴,读来自然亲切,他写到在乐山吃的豆腐宴,那肯定是在西坝吃的了,能用一块小豆腐做出一桌子盛宴的,非西坝莫属了,几年前,我也曾慕名而去,并没有像宣传中那般热闹,只是在镇口有几家稍大点的豆腐酒店,但以为这种美食应该是大隐隐于市的,点了一桌豆腐餐,雪花豆腐,牙签豆腐,灯笼豆腐……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爽口,而现今乐山城里的那些所谓“西坝豆腐”,也更多了几分商业味道,失了豆腐的本味。

  汪曾祺先生是江苏高邮人,所以他写了很多关于高邮鸭蛋的赞誉,“质细而油多,蛋白柔嫩……”,光看这些描述,便足以让人口舌生津了,至于他所说高邮多产的“双黄鸭蛋”,我更是孤陋寡闻,无福消受,虽然没有品尝过高邮鸭蛋,但也能从“高邮鸭蛋的黄是通红的”想象出其味道鲜美,油而不腻了,对比前两天从超市买回来盒装的洞庭湖松花蛋,剥壳切开后,居然一片青黑浑浊,若不是连开了两个都这样,还以为是坏了,可能是各地鸭蛋的做法不同,外形口感也就大相径庭了,但能做成通体青黑,实在“不简单”!不知道高邮鸭蛋是用什么腌制的,家里吃的松花蛋是厚厚一层石灰裹的,看起来是有些粗鄙,但洗净切开后,里面却是通体晶莹,最优者能看到松花遍布,更适合当鉴品把玩,鸭蛋黄不是沉实如嚼蜡,红彤彤黄澄澄宛若岩浆,含在嘴里,能感觉蛋黄在舌尖融化流淌,腥甜爽滑,不知道能不能与汪曾祺先生家的鸭蛋一决高下。至于那洞庭湖松花蛋,外壳上贴付了薄薄一层石灰,浆上杂糠,作为外省人,我看着倒觉新鲜,只是吃起来……但愿是“橘生淮南为橘,生于淮北为枳”,因为洞庭湖的鸭蛋千里辗转来到西南,所以就不再有原产地那么美味了。汪曾祺先生言及江苏人喜好鸭蛋拌豆腐,也听G说过这道菜,颇觉新鲜奇特,家里吃鸭蛋,只是切开了列盘,浇上鲜辣椒油(如果有新鲜的花椒熬油,稍加少许,更添清香),洒白糖味精,搅拌而食,亦辣亦甜,果然是“南甜北咸,东辣西酸”。

  看到《寻常茶话》和《上茶馆》两篇,其时手中泡的茶,菊花已经泡开了,在超市买的“国产菊花”,不明白为什么要加上国产两字,不过杯中的菊花有些诡异,泡开后花蕊一圈竟是蓝绿色,以往杂乱泡的菊花茶,大多是杭菊,泡开后花团锦簇,蟹黄花瓣,这次的菊花,隔杯望去,倒更像橱窗里的水晶饰品,中看不中喝。汪言其喝茶,喝得是一个“浓”字,谓之——酽,对茶叶,水并不十分讲究,顿让我心生同类之感,不过我喝茶更多是为了醒觉,可至今每喝浓茶,一喝便睡,遂换成浓咖啡了,至于对龙井,碧螺春,乌龙茶……云云,更是了无研究,偏好茶在水中的姿态,譬如苦丁茶,原本卷做一条死木,一入水,咸鱼翻身,又活过来了,大口大口汲着水,纵情伸展苍翠的叶子,不过看看就罢了,喝起来实在是苦不堪言。若说有好口感的茶,是家人从海南带回来的一种名曰“贵美人”的茶,也是外貌粗鄙,形似兔子粪便,但在水中却别有风情,真如其名,玲珑剔透,喝过后回味,甘甜清香。汪写其祖父好龙井,“泡在一个深栗色的扁肚子的宜兴砂壶里,用一个细瓷小杯倒出来喝”,很是讲究,当不辱龙井之盛名。爸爸的朋友送来过一个龙井礼盒,因为久仰大名,迫不及待就拆封了评品,包装实在豪华,但茶味却不甚得我们一家人欢喜,家里常喝的还是毛尖,细细小小的叶片,遇水活泼。再看汪曾祺先生写昆明的“泡茶馆”,和家乡的“泡茶馆”比较起来,真是各有千秋,似乎昆明的茶馆,重在茶客的坊间聊侃,而家乡的茶馆,则是牌茶兼并了,不知道昆明的茶馆有没有“扯贰柒拾”,“斗十四”……这些牌类活动,若说昆明人是在茶香龙门阵中泡时间,那乐山人则多了打牌来消磨茶香与龙门阵间片刻的无聊。大抵坊间茶馆都与叶子烟相联系吧,无论在昆明还是在乐山,沿街头尾相连的茶馆大多弥漫着叶子烟凛冽的味道,下里巴人的叶子烟情怀,是难登阳春白雪之殿的,但如今那些美名其曰高雅茶楼的地方,我向来是敬而远之,喝个茶而已嘛,好茶劣茶,佐以良辰美景或陋室茅棚,个中味道,自得其乐即可,何必花个百十来块,找人伺候着,博个布尔乔亚之名?汪有一段写老舍先生在苏联的茶事,苏联人知道中国人爱喝茶,特意为老舍先生沏了壶,但老舍先生还没喝上几口,一转脸,服务员就给倒了,因为外国人喝茶都是论“顿”的,老舍先生很愤慨地说:“他妈的!他不知道中国人喝茶是一天喝到晚的!”实在是一个可爱的老头子啊!

  也是,我这杯茶从早喝到了晚,《人间草木》也看完了,编后记说汪曾祺先生的散文“风格从华丽归于朴实,技巧臻于至境。”华丽也好,朴实也罢,我看到的,更多是汪曾祺先生字里行间的随遇而安,顺便一提,西南联大的学术自由之风,当今大学,少有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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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3.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