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六岁的时候,得过伤寒。 父亲拿着化验结果,像拿着送我去天堂的门票。 在缺医少药的六十年代,得了这病,十有八九是不得回头的。 母亲哭了,父亲也哭了。我是他们的长子啊。 为我治病的,是中医院的一位叫陈谦的医师。 那时治病,大都是吃药,打针。挂水,就是相当大的病了。我的病不轻了,但没有挂水,只是打针吃药。陈医师体谅乡里人,开药总量力而行。 这些,是奶奶告诉我的。 而事实上,当时我已经有点记事。住院期间,印象最深的是吃药片。我并不太怕打针。即使怕,一两个人按住,也就挣扎不起来了。最要命的是吃药片。红红绿绿、大大小小的好几种,有的大得出奇,令人望而生畏。 在父亲的极力诱导下,我张开嘴,母亲便把一片放入我口中舌头跟部,父亲连忙将茶缸就到我嘴边,我喝了一口,学着父亲的示范,仰起头,喉咙里咕噜咕噜地翻泡泡。“咽,咽!”父亲每说一个字,双拳总要用力向下拽一下,仿佛这两个字能帮我借一把力似的。我使劲一咽,立即呛得咳嗽起来,父母赶忙拍背抹胸,我忽觉得口中一股奇特的苦味弥漫开来,“哇——”一块胀烂了的白色药片随着茶水吐了出来。 有了这次痛苦的开头,我再也不肯吃那些药了。父亲便变着法儿哄我吃,先是把药片藏在薄饮汤里,选准角度喂我一口,我若不注意,便连饮汤咽下几片,父亲忍住高兴,把碗转个角度,趁热打铁;一旦被我嚼到,便会哇哇大闹,剩下的饮汤一口不喝。一会儿,父亲又拿来了油条,这东西对我的诱惑太大了。本来,在乡里就是罕见的美食,更何况伤寒病是要控制饮食的。我不假思索,对着父亲选准的一头,一口咬去,“啊——”我的嘴忽然张大了,眉毛紧紧地皱了起来,那颗可怜的药片已被我咬成碎片,部分赖在牙齿上,部分睡在舌头上,还有一些,已经跑到喉咙口了!那阵子,连习惯的“哇”的音都发不出来了。 父亲并不因为一两次被我识破而停止努力,而我在这方面似乎越来越敏感,越来越会猜疑。每有美食,必先细细察看,研究一番,生怕“上当”。父亲拿我没办法,只得动了一回真家伙,灌!筷子撬开我咬紧的牙关,捏鼻子,投药片,灌水,封嘴…… 我投降了,不断花招求饶。 父亲把药片、水重重地放在桌上:吃! 我自己伸出手去,挑了个最小的,放到喉咙深处,端起茶缸子,头一仰,然后张开嘴,以胜利者的姿态迎接父母的检查,父母激动得同时向我伸出双臂,将我紧紧抱在怀里! 腊月二十四,大雪纷飞。陈医师高兴地走进病房:老董,儿子病好了,可以回家过年了! 天堂没有接受我。 除了怕吃药,我当时并不觉得有病是多么地害怕,因此不怎么理解父母的高兴,甚至,还傻里傻气地有点恋恋不舍呢! 办好了出院手续,母亲抱着我,父亲扛着被单行李,跨进了茫茫大雪中。到了帮船口,每天一班的帮船早已回去了。父母下了决心:跑回去! 从兴化到家,二十五里。 雪下得好大呀,父母轮流背着我和行李,一彳一滑地走在雪地上,道路被厚厚的积雪封住,已经难以分辨。天色渐暗,大片大片的雪花砸得人睁不开眼。母亲摸摸我缩在衣袖里的手,叫父亲脱下棉袄把我整个儿裹了起来。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突然间,我觉得身子一震,听得母亲一声惊叫,恍惚中,睁开朦胧的眼,只见父亲跌倒在一个被积雪封得严严实实的大雪塘里,而我,被他的一双大手高高地擎在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