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时的冬天,似乎特别的冷。三九一到,寒潮一阵紧似一阵。老屋后面那条小河的冰层也一日厚过一日。我们几个小伙伴天天起早到码头边,用穿着千层底棉鞋的小脚去踹河边上的冻,这是在测试冰的厚度呢!待听到厚实实的回音时,便小心翼翼地往河中间移步,每伸出一步,都暗使劲把自己的身子往上提,仿佛有“轻功”似的。再移动两步,哈哈,到河对岸了,安然无恙! 能跑冻了——这个消息不啻于电影船的到来。庄子南头北头的小伙伴全赶来了。冰面上顿时热闹起来。 这边几个在冰上抽“打不死”(陀螺的俗称)。鞭子拍拍地响,“打不死”拼命地转,速度快得像静止了一样。平时在大街上,转得可没这么快,毕竟阻力不同嘛。有些聪明的小伙就在“打不死”的下面安一颗小铁球,废轴承里面的。这就转得快多了。但哪里能跟在冰上相比呢! 那边几个在拔河。冰上拔河可不比在地上。脚下滑溜溜的,光凭力气大还不行,得有些技巧。瞧,这几个看上去势单力薄的小女生,却总是赢过另一方颇有些气力的男生,原来,后面的两个小女生脚支着码头上的树桩呢!脸上通红通红如涂了胭脂的男生们只好被女娃们牵着绳子整体向前滑动,小屁股急得屁声噗噗也毫无办法。不过,男生们也不是吃素的,悄悄用计,突然一齐使出蛮劲猛拉——女孩的嫩手可吃不消了,绳子一松,男孩们一起仰倒在冰上,哇哇直叫。女孩子乐得舞起扎着红头绳的麻花辫,蹦起老高:谁叫你们痴坏的,活该,哈哈哈哈…… 有几个胆大的,找来石榔头,在码头边使劲地打冻。其实,每个码头边都有一口“冰井”,那是大人起早取水时打的。这石榔头敲在冰上的声音特别好听。或清脆而激越,或深沉而浑厚,如金罄击玉盆,似古木撞石门。那整个的河床是一个巨大的音箱呢!敲击下来的碎冰块,晶莹剔透,有的小馋猫咬上一口,脆蹦蹦的,当棒冰吃;不吃的,作手榴弹投,落在冰上能滑好远好远,滑动时发出的如弦似琴的天籁般的声响,把一颗颗冰样的童心牵到与天相接的远方。 一块磨盘大的厚冰块打下来了,一伙人费九牛二虎之力抬到岸上,马上有两个小“鼻涕虎”找来了芦柴管,趴在冰块上使劲地吹气,直吹得气喘吁吁,鼻涕泡如鱼泡泡,总算吹出两个洞,穿上绳子,皇帝的“宝座”就做好了。轮到谁做皇帝就坐上去,双手紧握绳子,让“衙役”们拉着你走过大街小巷,那场面,声势浩大,“文武百官”前呼后拥,大街上鸡飞狗跳,冰屑飞舞,“宝座”与青砖路面相摩擦发出闷雷般的巨响,气派极了。尽管在上面坐立不安,提心吊胆,但心里充实得不得了。或许,这就是做皇帝的真实感受吧! 大人们并不许我们玩冻,虽然他们也偶尔抄近路从冰面上走到河对岸的田头挑一篮青菜。他们会编造一些恐怖的故事吓唬孩子:北边庄子上有个小孩跑冻掉到冰窟窿里了,头顶上的冰像天花板一样,一会儿被饿肚子的水獭猫拉去,眼睛当螺蛳吸吮,小手指头当果子咬,咯嘀咯嘟的…… 不过,这类故事只对少数胆小的女生有效,绝大多数孩子都无所谓——耳听为虚嘛。直到打了春,太阳像挑亮了灯捻子,踩在冰面上咯吱一声,才赶紧爬上岸——妈呀,春天从冰缝里冒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