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回到家,有人在门外喊:收割机就要到你家田头啦! 我和妻子连忙拿起准备好的几十个蛇皮袋,赶到田头。收割机主把蛇皮袋麻利地插上去,收割就开始了。乳白色的收割机灵巧地穿行在金黄的稻田里,几圈下来,二亩田的稻子就装在袋子里了。半个小时的工夫,糯香拍鼻金光灿灿的粳稻就摊放在晚秋的阳光下晾晒了。 吃了午饭,赶到学校,竟然还没有迟到! 一下子想起了以前收割的场景。 八十年代,我们家种三亩地。稻麦两季,除了耕地是拖拉机之外,其它农活以手工为主。平时管理倒也不算忙,打水,喷药,施肥,起个早带个晚就成。关键是收割之时。随着稻穗日渐低头,农忙也就如站在起跑线上的选手,只待一声哨响了。 镰刀在青青的油石上磨得似新生的秋月。上年的稻草打的“腰子”(两把稻草扣个节,捆稻把用的)扎得齐整整的。叉子一挑,就来到了田头。熟透了的水稻对视着我们。我弓腿弯腰,朝手上吐两口唾沫,左臂朝外搂拢一抱稻子,右臂挥镰下去,嚓嚓,一小抱稻子就割下了。稻头躺在左臂弯里,右手镰刀勾住稻根部,轻轻放在地上,哄婴儿睡觉似的。可没时间欣赏,还有那么多稻子在苦等呢!一路割向前,身后就躺着一排稻子了,头挨着头,肩靠着肩。这是收割的第一步,叫“放稻铺”。 刚割下来的“稻铺”并不捆。而是就放在田里,风吹日晒。待晒上三五个太阳,稻穗风干了,稻草脱青变黄了,这才捆稻把。捆把要在下午才好,早晚露水重,稻把湿漉漉的怎么捆?一抱抱地放到稻草“腰子”上,双手拉紧“腰子”两头,膝盖顺势跪压到稻把上,“腰子”就收紧了。环一个节,把“腰子”口塞紧,一个把就算捆好了。满田的稻把,排列得整整齐齐的,如列队的兵士。 叉子发挥作用了。叉尖一头戳两个,另一头串一个,沉甸甸地上肩,夕阳就在光滑油亮的竹柄上闪光。几亩田的稻把要从田里挑到船上,堆好,如果一个人挑的话,需要好几个小时呢!直挑到星月接替了夕阳,秋露打湿了鞋帮,叉柄压酸了肩膀。 沉甸甸的稻把船,在夜色里缓缓撑向打谷场的场头,船头与秋水叮叮咚咚地合奏着一曲飘着糯香的情歌。 到了场头,如果天清气爽,就把稻把船桩子带上,天明再说。倘若谁听了天气预报,说天气要变化,那就大意不得,连夜把稻把从船上一个个拿到打谷场,堆好——乡里有堆稻把的高手,堆起来跟房子形状一样,又通风又防雨。当然,就算堆得再好,还要用花油布苫得结结实实的才放心。俗话说,“稻上场,麦上仓,黄豆芝麻扛在肩膀上”。稻把上了场头,也就收获在望了。 挑稻把、堆稻把的劳动量很大,身体稍单的人是吃不消的。 接下来的工作可就不是一两个人能做起来的了。滚稻把(脱粒),需要邻里亲朋们互相合作,十几个人才能摆开场子,滚完了这家再滚下一家。这还有个很文化的词——打伴工。 也许是看在我是老师的份上,邻居都愿意帮助我家脱粒。 这一天,轮到哪家,就像办喜事似的。到我家也不例外。起大早,就要喊帮工的吃早饭,有米粥有米饭,烧饼油条,萝卜干子嚼得嘎崩嘎崩地响。到了场头,每人还要发一包香烟。机工负责安顿机器、滚筒(脱粒机),其他人也自动分工,一个人爬上稻堆,拉稻把;一个人“分挑”——把稻把放在横着的竹篙上分成均匀的一把一把的,便于上机的人用“挑子”(小农具,用细麻绳连着的两根扁平的短木棒)挑夹紧,到滚筒旁脱粒。“分挑”要匀,不能太大,大了,稻穗夹裹在里面,脱不干净;小了,夹不紧,稻穗被滚筒带走,也脱不净。所以,“分挑”的大部分是上一点年纪的有经验的妇女。 上机脱粒的,妇女为主,右手的“挑子”夹着稻把,左手托着,轻轻地放到转动不息的滚筒上,稻粒就哗哗地打下来了。“挑子”上的稻把要不断地旋转翻动,以保证每一个方位都脱干净。末了,左手轻轻用力按一下,把包裹在里面的稻穗脱下来——一系列的动作很优雅的。大家总是从左边上机,到右边正好结束,稻草有专人捆。两张长凳,捆草的就不要弯腰了,“腰子”一圈,口一扎,捆好了。又有专人去堆草,还是堆得像房子似的。 上机脱粒要见巴,思想高度集中,不能开小差。特别要注意安全。传说某地一个年轻俊美的姑娘,不小心把拖到屁股的长辫子刮到滚筒上,酿成悲剧。这个故事经常被老人谈起,作为安全教育的教材。 脱粒完毕,停机休息。大家掸掸拍拍,身上全是灰尘稻草屑,脖子里,头发间,刺痒痒的。刚从紧张的劳动中放松下来的妇女们就相互取闹,肆无忌惮地说些荤话,逗得打谷场满是欢声笑语。 负责烧饭的母亲来喊吃饭了。虽然是农忙,但中午饭却十分丰盛。大家闹酒闹饭地十分开心。 饭后,又轮到下家脱粒了。 晚上,明月朗照,东风畅吹,正是扬场的好时间。板掀(木制扬场工具)上沉甸甸的稻子甩上半空,饱满的稻粒哗哗地落下来,稻秕子随风远飘。一会儿,跟前就小沙丘一样了。扬场的,都是老把式,能够根据风力的大小调整扬场的力度,根据风向的变化调整甩板掀的角度,保证稻是稻,秕子是秕子。要是新手,不是高就是低,稻子甩到秕子里,扬的稻子还不成堆。 扬得干干净净的稻子还要在打谷场晒几个太阳。摊得薄薄地,隔个把小时就翻一次。翻过了,还要用笤帚“掠”一遍,这个“掠”字准确得要命!笤帚悬着,轻轻从稻面上掠过,稻草、“虾儿头”(没有脱净的稻穗叫“虾儿头”,够形象吧?)全部“掠”到了下口。 傍晚,请有经验的老农抓起一把,放在掌心里反复搓揉(我的手掌可吃不消!),再吹吹,白花花的大米就出来了。“能拿了!”老农的话就是合格证。于是,把稻子收起来,还要扬一遍。这次纯粹是扬灰尘了。 拿稻——把稻往家里运——是农忙里最动人的乐章了。两个笆斗轮换,力气大的,直接肩扛,左手撑着左胯骨,使左臂形成一个三角形的支撑,两个人配合,拎着笆斗环,“一二三!”就上肩了。力气小的,用竹杠子抬,“嗨呀号,嗨呀上……”,号子很有节奏。每运走一笆斗,都要用一小把稻子在空地上丢一个小稻摊子记数,整整齐齐的,看着小稻摊子越来越多,全家人的心里满足足的。也有小妇女开玩笑,乘扛笆斗的离开了,多抓几个小摊子,把满足和乡间的幽默推向极致! 看着圆柱形的粮囤,红红的“丰”字,谁不高兴呢!家中有粮,心里不慌嘛! 现在的农忙已经不忙了,不再有那个时代的辛苦和劳累,但总觉得缺少一些实在和趣味,就像是剖腹产生孩子,痛苦少了,但那种感觉却找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