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放暑假,便巴望着生产队的秧快些插完,秧插完了,父亲便会送我们去外婆家。 父亲荡着那条破旧的小鸭船子,船头苫着半圆形的篷子,使得小船像一只拖鞋。我们兄妹仨就躺在拖鞋里,听着梓辛河的碧水拍打着船头,演奏出“堂之堂之”的节拍。在这样的节拍里晕船,真是可惜,也很无奈。父亲便拿出一根长绳,一头系于船头,一头由我们兄妹牵着,上岸,游戏般地拉纤。父亲便坐下来,用桨作舵,点燃一根纸烟,看着时紧时松的纤绳,欢呼雀跃的我们,眯起眼,哼起了小曲。 过了戴家舍,芦洲就到了。外婆忙不迭地把我们接回家,打蛋下面条,尽管父亲一再声明早饭已吃过了。在我们吃着油落落的煎蛋时,外婆又上大街买菜,肉啊,鱼啊,还不忘给我们每人带一把青竹子做的玩具枪。摇着竹枪上的手柄,卡拉卡拉的,真带劲。 傍晚时分,舅舅回来了,一手端着桨斗子,一手提着热水瓶。垛上的大葱、芋头、西瓜什么的,都离不开水,桨斗子必不可少。乡里人说下田干活,垛上人称为“上岸”,“岸”,其实就是一个个小垛子,如小岛般散落水面。因为离庄较远,回来吃午饭,从时间上讲不划算。因此,人们便在早晨出工时,顺便带一瓶粥“上岸”中午接一接。 舅舅只比我们大十几岁。除了“上岸”干活,业余的时间便是看书。 他的阅读面很广,三国水浒,红楼西游,金陵春梦,十万个为什么,无所不读。有一年,生产队的西瓜一夜间被人偷光,队长便来请舅舅想办法,舅舅带了几个年轻小伙,三天三夜奔波于城区各批发点,终于破了案。原来,在西瓜即将成熟时,舅舅早已学着福尔摩斯在西瓜皮上划上了暗记号。在批发点发现了蛛丝马迹,然后顺藤摸瓜,破了“西瓜案”。 晚上,舅舅切开了“种瓜”。“种瓜”是生产队精心挑选的优质西瓜,留种用的。个大,身圆,乌皮金底,弹之音脆,切开,乌籽红瓤,品之,鲜甜爽口。我们一边吃西瓜,一边听舅舅讲贾宝玉,孙悟空,讲牛郎织女,讲宇宙飞船。外婆把乌黑饱满的西瓜籽一粒粒地收好了,我们还沉浸在神奇的想象中。 “种瓜”是有限的。一年也只有这么一两只,外婆总是等着我们来了,才舍得吃。生产队里,模样好些的西瓜,都是要去卖的。剩下的没得看样的便分给社员享用,称为“瓜卵子”。一天,舅舅收工回来,浆斗子里放着两只小西瓜卵子,我们几个围上去,却闻到一股拍鼻的异香,其味象熟透了的香瓜,却不见香瓜的影子。连忙搬出瓜卵子,却见浆斗子里放着几只小巧玲珑的“蜜罐儿”,这蜜罐儿只有鸡蛋大小,外形跟香瓜差不多。舅舅挑了几只金黄的分给我们,我捧着这袖珍的小香瓜,似捧着一件精雕细刻的艺术品,怎么也舍不得吃。舅舅说,吃吧,多哩。我于是咬了一小口,一股甜蜜的液汁直流到我心里。我觉得,世界上最香甜的滋味,全装在这小瓜里,怪不得叫做“蜜罐儿”呢! 吃过晚饭,外婆拿出几只碧青的蜜罐儿,说要做个好东西给我们玩。我们围着外婆,外婆用小刀在蜜罐儿 。 一头平行地切了两个一寸长的口子,又从两个侧面小心地各切了一刀,这样,切掉了两小块皮,再细心地掏出瓜瓤——咦!一只小水桶!我们都惊喜地叫起来,妹妹学着外婆的样子也做了一只。外婆用细线扣好小水桶,还用一根青竹片做了根微型扁担,一付担水的小水桶就晃悠了起来。弟弟还当真放在肩上挑起来,逗得一家人都笑了。 暑假很快结束了,父亲的鸭船子又荡来了,我们三个撅着嘴不想走,舅舅打开书箱,把一套《十万个为什么》送给了我,外婆把近几天分的瓜拎上了船。父亲拔起了船桩,舅舅提着一只小网袋从家里追出来:蜜罐儿,带上! 如今,这香甜醉人的蜜罐儿早已难觅踪影,但她却长久地结在我的心田里;用她做的小水桶还时时晃悠在我的脑海里,荡涤着我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