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产队的活计是很苦的。每天天不亮,队长就挨家挨户地喊,起床了,今天活儿多呢!晚上黑通通地才收工。有时,遇上“砍桩”(活儿只剩下一点点,延长一些时间便能全部完成),队长便下令“开夜工”。听说“开夜工”,这苦也就变成乐了,白天积聚的疲劳一扫而空。因为大伙儿知道,“开夜工”就意味着要“碰头”了。 队长指示一位年长些的回去准备。通常,我们生产队是安排在大河边上的山叔家。山叔为人厚道,动作麻利,一个人又烧火,又当锅,很快就能把晚饭做好,汤是汤,水是水。 生产队碰头,很简单,不讲究。七角三一斤的猪肉,砍上五六斤,红烧;用黄豆换来豆腐卜页,豆腐加狗奶子胡椒烧麻辣的;卜页漫青菜,撒上蒜花儿,香气满巷子地飘。饭不可少煮,满满一尺八锅。这些做完了,再到生产队糟坊里灌一壶子大麦烧,大功告成。只等着“开夜工”的回来了, “开夜工”多半是力气活,女人们沾不上边。“碰头”也就没有女人的事。但女人们会提醒孩子:晚饭少吃点,你爸今晚“碰头”。孩子们心领神会,草草地喝了点粥,便到煤油灯下写作业,竖起耳朵听门外的脚步声。 “开夜工”的吃吃扯扯,就深更半夜了。待大家吃完,山叔又为每个人盛一大碗饭,用铲子压实,舀两勺肉汤,或许还有一两片红烧肉,边盛边解释:刚才你们吃的时候都嫌肉肥,不是肥呀,瘦的我没上桌,留给你们的小把戏呢!男人们连声道谢,端起这份沉甸甸的香甜,各自回去。 那一天晚上,我与许多孩子一样,喝了几口山芋粥,坐在罩子灯下,边等边回忆着肉汤的鲜美,母亲怕我着凉,让我坐在被窝里,用背书和讲故事打发着时间。孩子是斗不过瞌睡的,一会儿,我便进入了梦乡。不知什么时候,我被母亲摇醒,父亲把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泡饭,递到我的手上,阔别已久的肉香很快把我从迷糊中唤醒,我竟然把一大碗肉饭一粒不剩地吃了下去,肚子饱胀得像个栗子! 在物质生活匮乏的年代,人们的所求是有限的。如今,餐桌上可谓丰富多彩了,孩子们更不至于为一碗肉汤泡饭而苦等半夜。但儿时的那份期盼与渴求,却是刻录在我的记忆里的。只是现在再吃肉汤泡饭时,很难找到那种感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