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乡三月,满眼是流金溢彩的油菜花;五月,成熟了的油菜籽便进了农家的仓库。 油菜籽多了,油坊也就应运而生。水乡集镇上,都有一两家小油坊,农闲时候,乡里人便将乌黑饱满的油菜籽或撑船或推车地运来,打榨,个把时辰,黄爽爽,亮澄澄,香喷喷的小榨菜油便淌出来了。 我们家田头岸脑地都收些菜籽,之前总是图省事,跟挑担子的油郎直接兑换,但总觉得没有 人家打榨的油香。妻建议也去打一次榨,尝尝原汁原味的小榨油的滋味。 早就听说镇东头周姓人家的油坊很有名气,我们踏着三轮车,穿过裹着稻香的公路,顺着古朴幽长的小巷慕名寻去。 找油坊很容易,巷子的每一个拐弯处都有主人标上的红漆箭头,顺着走便是。其实,你也可以如找酒坊那样,顺着飘在巷子里的浓浓的油香一路寻去。 油坊在镇东南,非常凹僻,正应了“酒香不怕巷子深”这句古话,虽说偏僻,生意却红火。 周师傅热情地接过我们的菜籽袋,跟早已等候在里面的老顾客商议:人家是外庄的,你们看能不能…… 我们心里暖暖的。这是一个典型的小作坊,两间,东边一间大些,一台灶,一台榨油机;西边一间小得多,安着两台碾米机。周师傅将菜籽先倒进其中一台,过了一遍,菜籽变得清清爽爽的,几乎没有一点杂质。“这叫打灰,把杂质打掉。” 周师傅边介绍,边将打过灰的菜籽倒进另一台碾米机里,这一遍出来,圆溜溜的菜籽全压扁了,紧接着上锅炒。 炒菜籽的锅是圆形平底的,下面红红的炭火。锅里的菜籽随着电动铲子的不停旋转翻炒,两三转下来,锅上便腾起白白的雾气,是菜籽里含的水分,一会儿,雾气散尽,缕缕薄薄的青烟随着劈劈扑扑轻微的爆炸声,夹着略带些焦味的油香,飘逸开来。 周师傅不时用一只焦黄的小竹片挑出少许,在锅台上趁热一压,压出一路金黄油亮的痕迹。火候正到,周师傅立刻麻利地将菜籽出锅,他妻子也迅速上前做帮手,夫妻俩配合十分默契。 炒好了的滚烫的菜籽倒入炸油机的斗子里,随着炸油机的转动,金黄透亮的油便淌出来了。机身后面,老树皮一样的菜饼一片片地落下来。 这当儿得了空,我跟周师傅攀谈了起来。我说,这榨油就榨油,为何叫打榨呢,这个“打”字从何谈起? 周师傅往锅膛里添了些炭,红红的火光跳在他黑红的脸膛上的每一道笑纹里。“这话说起来就长了,”他的双眼里同样跳着红红的火光,“我爷爷那阵,榨油是个力气活。首先,菜籽是人工炒,站在锅台旁,落雪上冻天也是赤膊上阵,挥汗如雨,炒好了的菜籽装在木头甑子里,有点像蒸糯米浆酒的那种,然后用木榔头一块块地打木刹上紧,油便榨了出来,这叫‘打榨’。” 我惊叹于先人们奇特的创造与想像力的同时,更欣赏这门手艺的起名的艺术性。“打”,“榨”,两个具有连续性的动作的词,构成了一门香甜的手艺。 “还有拉榨呢!”周师傅见我惊奇的样子,补充道,“没听过吧?到我父亲手上,对打榨的工具进行了改革,用绞关拉着钢丝绳上紧,相当于卷扬机了,省劲多了。这就是‘拉榨’。” “到我手上,目前已基本上机械化了!”周师傅自豪地说。 我夸他的手艺和生意,他很有些激动:“现在来说手艺是假,掌握了火候就行;生意嘛,”他话锋一转,“现在外面什么不假呀!” 我似有所悟,名酒林立的当今,烧大麦酒的小酒坊却生意红火;包装精美的月饼堆积如山无人问津,小烤箱现做现卖却供不应求;还有眼前的小油坊,它们能在现代化的夹缝里滋润地立足,还不是因了一个“真”字!